作品 / 2026
殖皮地
传录
退场室外
一辆皇家香港警务处机动马车驶过午夜的九龙。
黄铜马蹄每1/4节拍在石板路上发出三声齐响,拖着搭载警员的车厢驶过。沿街的招牌逐个熄灭,氖气管冷却后仍残留着暗红余晖。它们渗入空气,从铁丝网入侵,扫过用黄布覆盖的空座,扫过一个个PTU的脸,照出的质感和马车外壳一样光滑如瓷。
入夜巡逻的时间到了。
“阿琪,你这队走广东道。我走弥敦道。”
林雪带着弟兄跳下车厢,走过没有头颅的黄铜马匹,手搭在执勤腰带上。肩带的栖架上,小露宝的玻璃眼珠和头一起断断续续转动,准备着接收讯息。九十年代,所有巡警都有这么一只黑漆铜羽的夜莺。
两队人马从人行道分开,马蹄再次响起,把稀少的光源带离此地。林雪走在前面,从煤气灯竭力支撑的昏黄光圈下经过。药房和食肆早已拉下铁闸,戏院和夜场的声响从蔓延的冷气管里漏出,无光的横巷里,人影逃窜而去。警员跟在林雪后面,警棍随着步子轻轻碰着裤腿。
走到第三个街口,小露宝鸣起四声短音,黄铜喙转向林雪张开。
”各单位注意,九龙第七公共退场室接到投诉,有人活动影响市容。附近单位收到请覆。”
“电台,PTU沙展26316收到,正在前往,最后位置弥敦道326号。”
公共退场室开在街角,它被两条街道交叉勒住,凸出一间古旧的拱门。上方有一座石雕舞台,两个失去鼻子的天使拉起幕布,招牌已经近乎褪色。下方铜板列明了费用、开放时间和条例:
公务员退场须附所属部门证明;未成年人的退场须由监护人签署;因战争、处刑、决斗、演出事故及其他已登记戏内原因死亡者,不适用本室程序。
林雪的目光从招牌往下移动,看到值班人烧完的香烟,然后是五个散漫的年轻人,领头的马尾他认识。最后才是地上那具尸体,那看起来是个中年男人,灰礼服、黑皮鞋,整张脸被完整剥掉了,从发际直到下颌,只剩湿亮的肌肉。切缘平整,没有撕扯,倒在离退场室一步之遥的路面。
马尾的四个跟班正拿香头熏尸体,烟钻进没有皮肤的七窍,似乎正在引诱某些东西逃跑,它们在肌肉间正一粒粒游移,外头的人已经备好了一个宽大的铜盘。
“林Sir。”马尾走向林雪,讨好地笑着,“不好意思啊,就快搞定了。”
“这里不能收虫,不知道啊?”
“最近戏外死得多嘛,这班兄弟有饭吃,手脚很快的。”
“他的退场纸呢?”
马尾把原本属于尸体的证明递过去,林雪张开它,慢条斯理地阅读着。马尾识相地招呼跟班,他们的速度加快了,两人抬肩,两人抬腿,用力抖动尸体,像是倒掉鞋底的沙粒。金色的小甲虫从无光的五官孔洞里冒出,跌到下面的铜盘上,发出硬币的声响。
“最近全部都是剥脸?”直到声音停止,林雪折起已废弃的证明。
“是啊。”马尾简单地答道。
没有脸的人满街都是。有人赌输了拿去抵债,有人把脸借给阵亡的亲戚,但这种剥法不受承认,揭下来的脸也只能当废品,大概是个生手。
林雪没再说话,打量着马尾,把头上的贝雷警帽摘下来,翻转,递给他。
马尾堆起笑容,往里放下几颗金甲虫,林雪掂了掂,重新戴上贝雷帽。向街上的人摆摆手,所有人默契地移开目光。转回来时,地上已经干干净净。林雪拨动夜莺的尾羽。
“电台,PTU沙展26316,现场发现一宗戏外死亡。已妥善清理,Over。”
“收到。”
十万张脸
阿乐坐在天星小轮上,越过多雾的维多利亚港。
水面从西向东开始失去颜色,霓虹的反射渐渐融合成银灰。雾中停着军舰,有些是新式巡洋舰,有些仍保留高耸桅杆和黑色烟囱。最远的铁甲舰据说八十年前已经沉没,但海军名册没有批准它退役,每逢大雾,它仍会回到泊位。
靠岸以后,他坐马车一路上山,煤气灯从车窗外逐渐稀疏。直到到达一座近乎被白雾融化的豪宅,宅邸从大门开始保持着过分严格的对称。花园、车道乃至两侧树篱都像彼此的复制品,即使对半切开,它们仍能成为和之前无异的宅邸。
阿乐按响门铃。
管家从桃花心木大门后走出来,询问他今晚是以警察、证人还是宾客身份进入。
“警察。”他回答。
管家核对了他的请柬,核对了他的身份,最后蹲下身,用尺量了一遍门槛。
“请进,黄宅登记面积近日没有增减。还请放心。”
阿乐走入大门,里面如同宫殿般庞大,如镜的漆面让所有一切会无数次倒映在砖面里。两道楼梯从中央向左右分开,将访客引向高处,但视线又会被重新拉回中央那台巨大的黄铜机关。齿轮、表盘和管道从它身上伸展出来,没入墙壁,机器的运行成为了细微而奇异的音乐,弥漫在空气中。让人分不清是机器安装在宅邸里,或者宅邸是机器长出的皮肤。
管家带着阿乐进到客厅,大厅尽头挂着那副随处有卖的双王共治肖像:女王和真王同坐于御座之上,只有一人仍与往日无异。画作之下,主人已经在那里准备起了待客的茶水。
“劳烦你远道而来,请坐,乐Sir。”主人穿着一身深色睡袍,摆出手势邀请,那张报刊上从未缺席的儒雅人脸已经不翼而飞,被白瓷的面具占据着。
“说笑了,黄爵士。”阿乐越过被黄布覆盖的空座,坐在他身侧。爵士端坐在茶案后,慢悠悠地冲茶,提壶、烫杯、刮沫,再将茶水倒入三个小杯中。
“请茶,请。”
他们端起瓷杯,留下一杯正对那张空缺的高椅。阿乐品鉴不出茶水的好坏,但他看得懂切口。下刀的人熟练得近乎冷淡,没有泄愤,没有多余的伤口。香港的凶手很少这样,他们总喜欢在尸体上留下几句自己的话。像在一场戏里大改自己戏份的骄躁演员。
“黄爵士,我接到报案,说有人绑架你。”
“是了,我已经筹措赎金。”
“但你人在这里。”
爵士脸上的面具随着头颅停滞,再摇晃了几下,身子也随之耸动,“再过几日,你可以找外面的人问问谁是黄德辉。”
“我在这里还认得你?”
“因为宅子还认得我。”
阿乐唯有耸耸肩,爵士示意管家取来一只信封。里面没有血淋淋的威胁或者优雅的署名,只放着一张报纸碎块拼成的函件:
「黄爵士:
请准备十万张未登记的脸,于本月十七日晚以前送往九龙旧库,南丰纱厂区。
请差人同行。」
“脸我已经备好了,差一位警察的监督。”爵士把一个不起眼的盒子放在茶案上,轻轻拧开机关,里头有两样东西,一张薄薄的证明,一张被面具支撑着的皮肤。
“凶手是什么?”阿乐忍住戴上它的冲动,发问道。
“家用人偶。”爵士指了指客厅的侧门,管家正用小车把人偶的残骸推走,它们白皙如瓷,娇小如孩童,被火烧成熏黑。“她说要拿来织布,我请她先保管住我的,因为我的银库里有很多用不上的脸,可以当做赎金。”
阿乐把目光收回去,富人总比穷人有更多的不变:无论是房屋、身份还是生命。那十万张脸足够上演数千场戏剧,现在却要被人偶拿去完成一项艺术了。
“为什么一定要警察同行?”
“有些东西拿到手,还不算数。要有人看。”
无人之城
台风夜。
没有牌照的无头马车越过九龙,去往北方的旧库,越是向北,城市就会越发陈旧,或者说褪色。那些无人认领的房屋被雨剥落了色彩和风格,逐渐退化成一团灰绿色的油彩,只有爵士的产业广告仍然清晰地张贴在那团混沌之上,海报上男人的脸展开了裂纹,宣传语却无法避免地挤入老金的眼角里:
「角色不得因死亡而空缺,居所不得因消失而无效」
老金欠了阿乐一条命,这次还完就可以去退场室登记。托阿乐的福,他也第一次当上小学时填报的演员职业。随着目的地逼近,他正了正警帽,王冠警徽已经比他的脸还老了。
眼前是一处蔓延到无限远处的废墟。每个港人都在小时候见过它的报道和照片,每一次战争他们都获得伟大的胜利,得到难以计数的战利品。它们从仓库的一角堆积起来,从戏服、剧本,再到舞台装置和露天剧场,胜利最终把此地不断晕染成了一座无限生长的迷宫。
库房的入口仍在那里,老金走向那扇灰色的铁门,那个盒子已经做了证明,没有人或物会来阻拦他。他奋力推开那扇湿漉漉的铁门,挤进去。
雨声变得十分细小,这里本该被更多声音取代,但他们今晚都不会在家。老金从那些用琉璃瓦搭建的旧屋穿行,踢开拐角供奉的香火和三茶六酒,那些霓虹灯箱、诊所招牌、饮食作坊几乎把一切都占据了,只够一人艰难地前行。老金麻木地拨开黄色的流苏和红色的幕布,无头女王的雕像开始在拐角现身,指着他总要到达的地方。
那地方比旧屋的聚集地要开阔得多,但没有真正的路。成百上千根铁杆从灰土里长出来,上面钉满了黄铜路牌,像没有叶子的树林。皇后大道、上海路、河内街、撤销的军港、北方战役报道的村镇,中文、英文和未见过的文字覆盖着路牌,同个名字被改过数次,又用新的铁牌压在旧名上。箭头指向四面八方,有的对着墙,有的朝向深井,还有几块笔直指向天空。
老金寻找着那间纱厂,他经过摆着两千个头骨的蒙古骨相分类室,经过楼上后台的更衣室,那里挂满了纹有禽兽的朝服、叠层刺绣的和服和镶金边的头巾长袍。再下一层,十二尊无头的佛像被贴着已回收标牌的玻璃隔离,供桌上插着未燃尽的三根香烟。
走到老金的老腿开始发抖时,他听到了雨滴打在金属以外的声音。
南丰纱厂到了。
大门早已打开,这里原先应该是座货仓,现在已经生长到看不见尽头。老金踩到地上柔软的皮肤,它们被细密的缝制,金色的缝线在边缘勾勒出如龙似眼的图案。它们本应是旗帜、斗篷或是华服,但它们又什么都没能成为,被废弃丢在一旁。
但有一个几近完成的纺织品已经在老金的眼前展现了。
那个家用人偶在它旁边停下了织机,她跳下对孩童来说太高的座椅,扭过头来。
“小姐,是不是你要的赎金。”老金递出盒子。
“多谢。”
人偶的声音像小露宝仍未被电台使用的原声,她的黑发散乱地贴着额头,穿着旧款的深色洋装,袖口露出白色蕾丝。瓷质的儿童面庞没有表情,只有那双让人眩晕的玻璃眼睛盯着面前的警察。
“你之前不是警察。”她说,把贴着儒雅脸庞的面具交给老金。
老金只能沉默。人偶接过那个盒子,移步到织机前,开始最后的作业。他看到皮肤以火焰燃烧的速度补齐着最后的布料。它完成了。
那件纺织品被战争遗留的机械举起、舒展、坦露自己的秘密。
那是一件大得惊人的幕布,不同皮肤被精心织就,以细密金线连接,每处缝线都留下如龙似眼的印记。
人偶伸手抓住幕绳,盯着老金,似乎在回忆犯罪者的终幕台词。
“舞台无限宽广……我将去向何方?”
幕布向两边分开。
最先出现的是声音。
暴雨。电视机。锅铲碰到铁锅。楼上拖动椅子。孩子在走廊里跑动。汽车从远处经过。冷气机的管道被风吹打。竹竿伸出窗外,收回湿透的背心、校服和床单。霓虹招牌挤在楼宇之间。有人伏在窗前吃午饭,有人把电视搬到门口,邻居站在旁边一起看。
只是香港的一个台风天。
天空传来低沉的轰鸣,老金抬起头来。
一架巨大奇异的机械正从楼宇之间经过。
它逆着狂风颤抖,机腹几乎擦过屋顶。航行灯扫过密密麻麻的窗户。孩子们在窗前探出头看,大人连头也没有抬,好像这种庞然大物越过住宅只是每天都会发生的事情。
它在天空上,未经真王许可。
老金颤抖着,跪落在地。
二百九十七人
人物
梁美仪 香港女子。CAL 605事故获救人员。
陈督察 皇家香港警务处政治部督查。
麦先生 英国驻港联络官。
吉米教授受雇于政治部
记录员甲、乙、丙兼饰一切配角
第一幕 落水
全黑。大雨。飞机引擎从观众头顶掠过。警报、金属剧烈摩擦,继而一声沉重的入水。
灯亮。一只救生筏。梁美仪坐在筏边,全身湿透。记录员甲、乙、丙分别挂上“水警”“乘客”“空乘”的胸牌。
水警 一个一个慢慢来。
乘客 我太太呢?
水警 上岸再找。
乘客 她一直坐我旁边。
水警顺着他所指,看见梁美仪。
水警 哪个?
空乘 我没见过她。
乘客 她一直在这里。
梁美仪 你刚才见过。
水警取出表格。
水警 姓名。
梁美仪 梁美仪。
水警记录。幕布后亮起一扇住宅窗口。
水警 身份证。
梁美仪报出号码。第二扇窗口亮起。
场外 救生筏下面还有东西!
水警从水中捞起幕布垂下的一角。
空乘 不是飞机上的。
场外 消防处说不是他们的!
水警低头填写。
水警 来源未明。柔软织物一件。
熄灯。
第二场 梁美仪
政治部问话室。一桌两椅。梁美仪与陈督察相对而坐。第一场的窗口仍亮着。
陈督察 地址。
梁美仪 弥敦道。
陈督察 几号?
梁美仪沉默。记录员翻档案。
记录员甲 一七七号。
梁美仪 对。一七七号。
一扇门被搬入。
陈督察 几时搬进去的?
梁美仪 不记得。
陈督察 做哪行?
梁美仪 贸易。
陈督察 哪间公司?
梁美仪不答。记录员甲换上“房东”胸牌。
房东 识呀。梁小姐嘛。九二年三月搬入来,每个月十五号交租。上个月厨房漏水,同我吵过一次。
一扇漏水的旧窗被搬到门旁。
陈督察 第一次口供没有这些。
房东 你没问。
记录员乙换上“医院”。屏风入场。
医院 九一年八月。有伤风发烧。
陈督察 索引呢?
记录员丙 没有这个人。
医院 病历有。
记录员丙 索引没有。
医院 那么索引错了。
记录员再次换牌。办公桌入场。此前的门、窗、屏风不撤下。
公司 她坐在靠窗第二张台。
同事甲 她不吃葱。
同事乙 她九二年圣诞聚餐喝醉过。
一张聚会合照挂上幕布。
陈督察 这里没有她。
梁美仪 我记得那日。
陈督察 记得什么?
梁美仪 我着白色那条裙。
快门声。灯闪一次。照片里多出一名白裙女子。
陈督察 停。
记录员甲 学校还没查。
记录员乙 家属也没有。
记录员乙从桌下取出一块新的胸牌:母亲。
陈督察 我说停下。
麦先生从观众席中站起。
麦先生 为什么?
陈督察 每问一个问题,就多一个答案。
麦先生 调查不就是为了找答案?
陈督察 调查是找存在的答案,不是准备答案。
陈督察 由现在开始,不准再查她以前的事。
熄灯。那些东西仍未撤走。
第三幕 归属
实验桌。第二场搭出的香港挤在四周。吉米教授从幕布边缘剪下两块材料,置于桌上。两块材料缓慢靠拢,接合。
吉米教授 墙没有用。铅板没有用。分开放到不同楼层也没有用。
陈督察 档号呢?
吉米教授 什么?
陈督察 分开登记。
记录员分别盖章:“K/17-A”“K/17-B”。材料仍旧接合。
陈督察 再来。
其中一块被转入“另一案件”,重新盖章、签字。放回桌面。两块残片相距半寸,不再移动。
吉米教授 还需要再次验证。
陈督察 不可以。
吉米教授 这是实验。
陈督察 这是政府财物。
麦先生 现在不是了。
他举起转案文件。
吉米教授 所以纸面可以决定它是什么?
麦先生 我们只看见两件东西没有接起来。
他将文件收入黑色文件夹。
幕布被剪去的一角留下缺口。露出无限生长的战利品废墟,吉米与麦先生看见了。陈督察背对缺口。
陈督察 以后涉及真实姓名、地产及档案的实验,一律停止。
熄灯。
第四场 弃船
一九九五年。木箱堆在舞台两侧。记录员摘去全部胸牌,开始拆除前三场逐渐搭出的香港布景。
记录员甲 K/17。
麦先生 撤收。
记录员甲
麦先生 撤收。
记录员甲 K类总册。
麦先生 撤收。
记录员甲 工作副本。
陈督察 销毁。
记录员甲 后继单位。
陈督察 无。
记录员甲 K/18。
麦先生 撤离。
梁美仪 去哪里?
麦先生 英国。
梁美仪 我没有护照。
麦先生 不需要。
梁美仪 到了以后,我叫什么?
电话响。麦先生接听。记录员继续拆卸布景。
麦先生 海外不接收。明白。双鱼宫确认?收到。
他挂断电话。
陈督察 双鱼宫是什么?
麦先生 接收单位。
陈督察 属于哪里?
麦先生 英国。
陈督察 英国哪里?
麦先生合上木箱。
麦先生 你不会需要知道了。
最后的门、窗、屏风和照片被搬走。只剩梁美仪、陈督察、麦先生与幕布。
梁美仪 我小时候住哪里?
梁美仪 我阿妈叫什么?
梁美仪 我以前有没有见过你?
陈督察的沉默停止。
陈督察 有。
梁美仪 什么时候?
陈督察 现在。
麦先生拉幕。全黑。远处传来大型军舰的引擎咆哮与海水涨落。
工作灯亮。空舞台。记录员甲穿便服,手持一份装订报告。
记录员甲 一九九五年八月。香港民航处公布CAL 605事故调查报告。乘客二百七十四人,机组二十二人,共二百九十六人。全部获救。
他合上报告。
记录员甲 数字无误。
熄灯。
剧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