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梦境个人文集

作品 / 2023

死结

苍崎 · 2023 年 · 约 4,800 字

逸闻

“敬前人,敬后人。万物皆动,静物亦然。”

——《天堂图书馆的奇景》

再也没有人能读到这些信息。

1992年,曼哈顿的都市公园。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他,他不再穿着军装或西服,而是成了苍老的男人,步履蹒跚,衣着有层薄薄的尘土,细密、反光,像是鳞片。我向他点点头,颤抖着望向被橙黄色的街灯污染的暗蓝夜空,我不会看错,那就是同一个人。

1944年,洛斯阿拉莫斯。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或者那些苍白男人中的第一个。

穿过捂住五官的猴子告示牌,这个新墨西哥州的不毛之地有着学者密度最高的聚居区,那时我们挤在上下铺,日夜研究,与外界隔离,娱乐也少的可怜。在休息日,奥本海默夫妇会在镇子里骑马,我则跟着费米、贝特一起去登山,在12500英尺的高处,一切秘密都会消散在充满氮氧的稀薄大气中。

我并不时常听他们之间的谈话,那天是个例外。因为康普顿终于提出了那个问题,我们都清楚,但我们仍然试着不去想它:按下按钮,人类历史以来制造的最高温度会触发裂变,以及大气的聚变。它们从进化伊始就沉默地环绕在我们身边,我们也一厢情愿地认为它们可以稳定到不参与反应,但科学的可憎之处就在于你必须面对这个可能。

如果这炸弹会让地球上的所有生命落下帷幕,不如接受被纳粹统治的命运。

他们正是在争吵这个:一开始只是理论上的交流,但他们二人的思维跳跃的太快,甚至让我来不及进行上一个问题的粗略计算。很快又变成了道德上的交锋,这没什么作用,只能让山上的人呼吸变得更困难。但渐渐地,话题变得愈发危险起来,费米罕见地出现了失态的表情。在理性上,我知道该阻止他们,但我只是试着逃开。

而那个人很自然地走了上去,好像完美替代了我。他穿着一件长黑外套,露出的皮肤颜色像是新鲜的干酪,身边有股奇异的橘味。他向贝特说了些什么,口音不像是英语的母语者,我想起大学时的朗诵比赛,如果把每个选手的段落里选上一个单词,组合在一起才会是这样。

但贝特笑了,他拍拍费米的肩膀,气氛重新变得融洽起来。那个男人离开他们,经过了我,他看着我的脸,好像早已熟识一样,审视了会儿才离开。我试图找到他曾和我们一起登山的记忆,我找到了。

后来,贝特很快宣布了计算结果:我们不至于立刻成为毁灭人类的罪人,安全系数保证裂变产生的热量无法到达氮元素聚变的标准,在我们按动起爆按钮时,只有百万分之三的概率会造成大气中的元素产生链式反应,而康普顿散射效应会让这些反应停止在最早期。

这件事就这么放下了,虽然媒体总是用它去警告世界末日。在他们的说法里,大气会从原爆点开始燃烧,直到覆盖整个地球表面,氮氧聚变后得到的镁块将如同火雨般落下地面,摧毁一切需要呼吸的生物。但我们都知道那不再可能了。

1945年,三位一体实验现场,我们正准备起爆仪式。科学家、政治家和士兵一起等待着可以毁灭我们自身的弗兰肯斯坦怪物诞生,我准备记录爆炸后的数据用以后续——如果真的还有后续的话。

我看到了那人。他和一个小个子的阿拉伯裔并肩站在营地边,像那阿拉伯人驯养的高个骆驼。他们看起来并非学者,但和官员们站在一块的时候,也更像是阉伶而非顾问。他们也在和我们一起等待,他们的等待总是有结果。

我们最先感受到的是闪光,这很幸运,光速仍死死地钉着物理规律的上限。即使带着墨镜,那比一千个太阳还耀眼的光芒还是让我暂时失明了。爆炸给新墨西哥州的沙漠带来了只存在于恒星核心的热量,我的眼泪从滚烫的眼皮里流出,又迅速被蒸干。再是不出意料的冲击波,比我遭遇过的所有地震和爆炸都要强烈,所有的声音都被压落剥夺,再被毁灭般的轰鸣所覆盖,好像整个世界只容许这个怪物存在一样。最后是我自己也未预料到的事物:我自己的恐惧。

我们真的造出了足以摧毁人类文明的事物。

我没能用什么印度神话的诗句感叹这历史上最重要的事件,而是被淹没在人海里,很多人在大笑,也有人和我一样痛哭,我甚至来不及记录空中洒落的纸片轨迹。但我听到了一些声音,我想是那个男人在说话,他精确地描述我需要的数据,然后提供给那些官员。我看过三部关于此事的纪录片,甚至找到了我自己,像个孩子一样无助。

但我一直没看到他们。

曼哈顿计划结束后,我转向为空军工作,设计核导弹。我的研究成为了他们核尘轨迹运算的指导方针——即使我对那些数据依旧有些陌生,我还是沉默地接受了。

1980年,我在阿肯色州小石城再次见到了那男人。那时我接到了一个电话,而空军安保人员几乎在挂断电话的瞬间出现。就像被扔进搅拌机里一样,三十五分钟后,我坐上飞机,到达了小石城的空军基地,当我踏上那儿的停机坪时,脚上的拖鞋还没丢下。

他们说,有个工人把一个3公斤重的扳手套筒丢进到导弹发射井里,击穿了一级燃料箱的外壳,现在燃料正在泄露,很快就会和阻燃剂混合发生爆炸。而再上面是W-53弹头,900万吨级。我稍微计算了下,那足够摧毁6公里范围内的一切事物,致命的热量会传导到32公里以外。

如果发生爆炸,弹头会引爆吗?他们在问,很多人在听。

我感到有些可笑,我们部署的上千枚弹头,每一枚都可能像这样被引爆,导火索仅仅只是工人的一次失误。但我对W53核弹头非常熟悉。毕竟过去的6年里,我一直在设计它的替代品。如果火箭爆炸,安全装置会启动,防止引爆吗?这很难说,最初的限制公式是正确的。但我犹豫了,如果公式是错误的,那我就敲响了大半个世界的丧钟。

然后,那个苍白的男人出现了。他戴着安全徽章,穿着合身的西服。他的眼睛是黄褐色的,闪烁着奇怪的光芒。当他说话时,喷出的气息闻起来像酵母。

“公式是正确的,弹头不会引爆。”

他们好像听到了,而电话那头的人也下了决定。当晚凌晨3点56分,四氧化二氮和混肼-50的接触面积到达最大,排气扇的电弧点燃了它们,爆炸发生,发射井1.6公里内的地表变成了地狱。弹头却从掩体抛出,飞出井口100米外着陆,未能引爆,也没有泄露。一位将军拍拍我的背笑了起来,但我的心思却已不在此处。

之后的时光,我的生活变得平静起来。我提供咨询,阅读期刊,与那逐年减少的朋友交谈,他们在我早已退出的科学组织中工作。有时他们会说起和那个男人类似的东西,但次数很少,我曾听到他们提及的学名,听起来和阴谋论者臆想的一样毫无逻辑。

1992年,曼哈顿的城市公园里,我与那男人交谈了,他告诉了我答案。

我是它们时空中的死结。

巨大的圆锥生物把金属笔放下,眼柄向橙黄色的天空注视。白垩纪的光线透过弯曲得很美的穹顶,照在巨大的石碑上。那看起来是巨大的拱门,但实际上只是这座图书都市中的一张桌子。桌上的书有近两英尺宽,三英尺高,覆盖着薄薄的未知金属,上面刻着一个名字,一些头衔:核科学博士、某人的父亲、政府项目友方。它并不重要,只是在时间构型的交汇点里存在,直到被整齐地切断。

里面的笔记讲述了他与苍白男人在历史中偶遇,然后被替代的经过。书写出的英文字迹有些颤抖,但足够谨慎。几乎没人能看懂这尚未诞生的语言,但对再也不会成为人类的生物来说,这个故事很重要。它作为人类存在的历史已经进入了退相干的状态,除了这本书,再也没有记录证明。

它曾可能在6600万年后出生,但它已经在白垩纪度过了自己的一生。

真相

“我把这篇文章的灵感归功于我亲爱的朋友,墨尔本大学的克兰姆.李博士。遗憾的是,这些讨论的大部分内容已经从我记忆中消失,而这位博士将在大约500年后出生,因此无法进行进一步的通信。”

——名誉教授克劳德.舒尔茨关于跨时空生态学的文章(由霍顿爵士翻译自希腊语)

在我们的世界,有些生物消耗掉其它生物的能量,就像山羊消化青草,老虎消化山羊一样。而有些生物只是从能量流中抽取,就像我们从奶牛获取牛奶,或者跳蚤吸血一样。在后一种情况中,我们确认了两种类型:如果提供能量的生物得到了互惠的好处,我们称之为共生;如果提供能量的生物没有得到任何事物,只是被吸取,我们称之为寄生。

这种关系在任何生态系统中都可能出现,但最令人着迷的是,它们会如何在时间维度中出现。时间是人类所在维度中最神秘的一类:我们只能以一种方式和速度通过它,也只能朝相反的方向看去。然而,从某些人类个体的苦涩经历中,我们得知,有的生物可以随意移动和观察,不受我们所处的一维限制。它们在时间上移动,就像我们在空间中移动一样容易。

时间作为我们最陌生的维度,却是我们与那最异常之物共享的维度。

我将从那些我们最熟悉,伴随了我们整段历史,很有可能将陪伴我们灭亡的生物开始:伊斯人,或称伟大种族。毫无疑问,从现代科学和道德的角度来说,伊斯人都是寄生生物。从我们掌握的记录来看,它们寄生过4亿年前的圆锥型生物、200万年前的白色类人猿、25万年前到未知年代的人类以及它们的目标,5000万年后的鞘翅类生物。它们的存在时间——从一维角度来说——远超我们可以想象的极限。它们窃取受害者的身份、技术和未来,还拥有(或剽窃)难以超越的科技,拿去建造自己的历史。

请注意,我提到建造,这并不是一个借代。而是因为在它们的维度中真实存在着一个结构,我们称为伟大种族的时间构型。想象一座由颤栗的巨石堆砌成的大厦,高耸入云。它的下部结构被蓄意破坏,成千上万的生物蜂拥而至,对其进行维护。它们增加新的岩石、敲碎巨石,制造出更小的岩石,加固和回填侧边。而巨石本身也会自行移动、退化和开裂。生物们预测并记录这些变化的模式,进行永恒的建造。

所有的生物、人类、文明、秩序、恒星和行星、可观测宇宙的物体,都是这座大厦在三维下的部分表达,而这些不知疲倦的维护生物就是伊斯人的存在形态:与构型永久纠缠的寄生虫。

伟大种族在我们的视角里似乎经历了一轮又一轮的兴衰存亡,包括5亿年前木星所遭受的未知天体撞击、6500年前挣脱牢笼的灵体水螅呼唤的白垩纪大灭绝,以及我们自身引发的核辐射灭绝事件,最后它们依附在黑色的鞘翅类生物上,重新崛起。但这并不完全正确,去除维度的限制后,我们会发现伟大种族实际上可以在任何地点和时间同时存在,它们所寄生的文明,最好看作是一种存储介质,一个前哨站。毁灭对于伟大种族而言也许是一种使构型更加完善所必须的常态。

但令人不安的是,伟大种族似乎从未想过改变这一进程,所有的伊斯文明都因寄生而崛起,建造奇异建筑,遭遇巨大威胁,自然地接受毁灭。这种邪恶的宿命论贯彻在它们的思维中,促使它们如同蜂群一样为自己灭绝的未来添砖加瓦。对于一个可以依靠科技完全独立的种族来说,这实际上是效率极低的方式,从人类与伊斯特工的斗争中就可见一斑。

有一种猜想表示,伊斯人的起源确立了这种准则。它们对于母世界的怪异隐瞒和对繁盛后灭绝的热衷可能代表了一个可怕的事实:它们的母世界遭遇了同样的事情,或许是某种狩猎高熵文明的灾难——我们之中有人接触过它的一鳞半爪,但最好沉默。通过脱离三维世界,它们逃到了目前这个尚且稳定的历史流之中,并且建立了安全机制:灭绝自己的文明。我们确实可以在进化史中找到这样的例子,当地球的含氧量因灾难降低后,唯有适应低氧的小体型生物才能继续存活。

正因如此,伊斯人的工作中最重要的部分可能是确保文明灭绝条件的成立,例如灵体水螅封印的剩余时间,以及人类对于核能的利用。

我们都清楚知道,操纵人类历史的绝非只有伟大种族。底比斯的希帕提娅曾经警告我们,小心地下和海洋的异族将人类社会塑造成它们的牧场,而吴博士描述了尚未存在的参禅帝国巫师能对未来做出什么样的干涉。无论如何,人类对核能的利用是这些生物不愿见到的,而正如它们所畏惧的那样,人类在狂野的核试验时代对这些生物造成了巨大的打击——至少就我们的视角来看,它们渐渐销声匿迹。显然在这场时间战争中,伟大种族获得了这次胜利,尽管战场是人类自身。

而将历史向前推进,核物理的发展和投入实用的效率显然受到了巨大的推动。我们有理由相信那个时代的伊斯特工可能占据了人类史的大部分数量:从受害者能够在图书馆中建立互助会就可见一斑。令人不安的是,伟大种族的替代似乎更为彻底了,我们曾以为伊斯的寄生只是在某个时间节点后进入宿主的思维。但来自曼哈顿计划期间的个体提供了一个更为惊人的事实——伟大种族甚至能够将宿主已有的历史行为替换成自己的行为,而他则作为圆锥体生物在此生活了远比人类寿命更长的时间。

在得知这个事实后,我们也许需要对伟大种族对历史的干涉程度进行重新评估。再回望我们的历史——还剩下哪些是真实的、属于人类自己创造的呢?

但稍微令人欣慰的是,伟大种族的图书馆作用也终于展露在我们面前。在之前的猜想中,它们是出于对历史编目的探究和爱好设立了这座永久存在于某个维度中的图书馆,数亿份资料将把人类占据的所有时间毫无保留地记录下来。但显然不止于此:千百个时代的受害者口述或书写的事件,无论过去还是未来,都是所有现实的风向标。当时间和空间在某个点发生改变时,它们可以通过附近的标记来锁定历史上的特定坐标,进行构造的处理。

但人类浅薄头脑所描述的事件真的能客观描述我们时间中的历史吗?我对此保持疑问,也许这一举措会导致伟大种族的最终失败,但这是它们的问题,不再是我们的了。毕竟,只有人类能在时间维度上学会行走,并且能够逃离我们跨时空生态学分类中的肉食者,阿瑟纳德洛斯的猎犬(未成形或隐形的硫磺:译者注)的时候,才能对命运产生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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