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 / 2025
事死如生
采风
一、拾荒船
透过作业服的聚碳酸酯面窗,漆黑、冰冷的巨大空无粘连着人造的残骸,一束短频电波从金属的尸体中射出,经过解码,从扬声器里发出带有意义的振动,在循环过千百次的空气里,钻进鼓膜边上传递话语。
“破烂卫星,进入太空前就被引力拉住,已经哪也去不了了。”
“它情况怎么样?”
“只有记录仪还有回收价值,零碎的部分要回收吗?”
“没什么要拿走的,解体吧。”
“收到。开始撤离。”
白色的影子从老旧卫星腹中脱离,滑向深层空间。在这具尸体绕着轨道盘旋数百公里后,一阵远比话语要庞大的震颤从它的电池板末端开始蔓延,将这艘千疮百孔的废弃垃圾崩解,裂成碎片,再在强大的磁力下紧紧黏合在一处。在航行安全的尺度上,它与任何的小型陨石一样不再起眼。
它的记忆则被吞入了日冕号中。
气密舱门关闭,内外压力平衡,作业服的细钳松开,把承载百年记录的黑盒子随意丢入废品仓库里,如果好运,会有回收商看中它的信息。年轻的船员从铁壳里钻出,握住舱壁突出的移动把手,朝拼接起来的船体内滑去。
他在殖民卫星有一串携带着整个家族长辈的名字,但亢船长只管他叫阿五。他沿轨道滑入狭长的走廊,这里仅供两个人并肩,裸露的线缆被不同颜色的胶带固定起来,用卡纸标记出用途。接下来连着生活舱,这处多功能的巢穴里,几个船员坐在圆筒休息舱上打牌,他们的赌注像雨滴一样连片漂浮。用餐区那台机器永久不停,呕吐出膏状食物,不会有人饿着,也不会有人主动吃。
他向他们问好,没有驻足,打开前往舰桥的气闸门。这里是拥挤的心脏,仪表和屏幕层层叠叠,新旧不一,以惊人的毅力持续工作。大副站在全景幕墙的边上向他挥手,好像往后一步就会坠入太空。他看向船长的位置,那里的座位不翼而飞,被临时搬来的休息舱取代,它浑圆、细长、银白,如同粘稠焦油里的鸟类羽毛。
亢的尸体就在里面。
“不是送到船墓吗?都已经到这儿了。”
“要不是他后面插嘴,我就送过去了。”
“是的,这是遗愿。最好趁尸体的状况还好,把我带回地球去。”
来自休息舱里的慈祥男声附和道,它主动或被动地记录了船长的一生。如果人死后会留下鬼魂,喋喋不休,只能重复生前的话,那这些训练后的数据就是了。
“带着呢,带着呢。我们已经在越过墓地了——我看地球佬是讨厌和宇宙居民躺在一起。”
大副随口打发这个鬼魂,把视线继续投向幕墙展示的宇宙背景。一开始,那只是一片遥远的、密度异常高的星斑,但很快就会发现星星都在闪烁,过于快,过于有意义,像是生理的节律。在越过庞然、扭曲的战舰残骸后,就会找到这些寄生虫般的漂浮物。
它们是棺椁。成千上万,或许数以百万。每一个都装载着微型的核能灯,如大洋里的鱼群散发鳞光,那是近乎永久的墓志铭,最开始是歌颂星际拓荒的精神,然后是对抗地上的政治象征。
再后来,就成了习惯。
二、脑与肠
日冕号在离这颗蔚蓝行星36000公里的上空安静下来,联邦的边境形同虚设,但这艘船在突破大气层后就会把自己燃烧殆尽。
气密舱门和太空站的闸门对接,活人、死人和鬼魂一同进到地球的领土。亢的遗言指导船员们通过闸门、接受检查、办理手续,他们会乘坐电梯下去。
这些电梯在宇宙背景下苍白、细长,像是连接着星球的肠。曾经数以万计的轿厢沿着数以百计的缆绳进入太空,再去建设奇迹般的深空居住站、永久的行星殖民地和苛征重税的战舰。现在这些肠子已经多年没有物质经过,但无论饥饿还是满腹,这颗行星都只会沉默地接受。
轿厢开始向下,它的移动并非平滑下降,而是一种缓慢的、节律性的蠕动。每隔几分钟,金属盒子就会在一阵低沉的嗡鸣中微微加速,然后又缓缓减速。单调的推进声里,所有的船员都没有好脸色,他们从未到过这颗行星,他们都要经受这番折磨。
没有人说话,他们被一股无形、野蛮的力量摁在座位上,它最先抓住的是血液,循环了数十年的体液不情愿地向脚踝坠去,带来从未有过的涨痛。接着是骨骼,那些早已习惯太空漂浮的钙质结构,在活人的体内开始尖叫。
只有亢的遗言在电梯轿厢里像讲故事一样喋喋不休。
“别紧张,地球重力就是会难受。就算是地上的人,老了脊椎也会永久弯下去。”
“这是我出生的地方,在这个地图的上部。在联邦成立以前,就是个古老的政治实体了,我那儿六千年前就有人住着。就算是我们那一代,也还能从土里挖出东西来……”
“错了,是墓地的石头。在联邦之前,他们和宇宙居民一样,会把尸体放进棺材里。你们用长明灯来记录,他们就用石头。”
“想知道?简单点说吧,古代人的想象力丰富过头了,他们觉得人死后会留下灵魂,后面觉得人可以死后升华,变成仙人——一种永恒的生命。他们沉迷其中,把墓地摆成自己的房间,再刻满了被仙人接走的画。”
“后来就没了,没有仙人,也没有灵魂。我只是要埋在老家,我确信我是这么想的。”
“……”
“下落时间吗,我记得是三天。现在过了多久?”
“我记得电梯里会安装有食物生成的机器,联邦的人拆掉了吗?”
俘获他们的第二股力量是饥饿感。这是一种在宇宙居民中已然陌生的感觉,改造过的消化道足够坚强,淀粉和蛋白质合成足够简单,但时间仍然会摧毁一切。肠子和胃部向内收缩,卷积在一起,像是要把所有东西都消化掉。肠道里的五亿个神经末梢无视脑权王座,向身体发出指令,向大脑灌入情绪,向一切寻求营养。在缺少供给的情况下,思维首先开始被肠道所主宰,话语被神经递质篡改,行动只剩下最原始的反射。恐惧、不安、疲倦,想要吃想要活不要道德不要责任不要死。
“哦,抱歉。我的记忆也许有错误。”
三、新习俗
最先苏醒过来的是味觉。
与合成膏块和水培蔬菜不同,嘴里的东西传达着复杂的,把人逼疯的意义。粗糙。苦涩。温暖。腐败。沙粒。石块。青苔。黄土。回忆。甲壳。肉。
肠节微微扭紧,指挥身体从黑暗中爬起。眼睛摄入熟悉的白色光线,但那并非人造的,那些东西在圆形穹顶的房间顶部幽幽散发着可见光,这个天圆地方的空间由灰白色的石头刻成。它本该是金属制的,本该被金属的记忆堆满,现在空空如也,只有身边的船员和备用的舷梯。
不,这里还被另一种东西占满了,那是石刻的线条,大圆外放射着光热的波浪,小圆排列成星座的模样,细密尾羽的鸟类和多头纤长的兽类在流线的云间穿梭,拱卫着一些人形,身着长袍的无脸人形。
爬上舷梯,熟悉的滑轨把手就在眼前。手感一样,材质却是青石。它在重力环境下失去了原有作用,但握着它有股安心感。在石头摩擦的咯吱声里,我们自然地朝狭长的通道俯身走去,几乎像是爬行。
这里是日冕号,这里唯独不是日冕号。
这条走廊也变成了青石,被打磨得极度光滑,线缆和贴纸的壁画精确复刻了我们亲手制造的杂乱,通道在引力的折磨下变得极其漫长,似乎能走到另一个世界。但我们到了那里,十二人的休息舱,合成食物的机器,扑克牌,赌注,桌椅,植物。它们由石头、陶瓷和松木制作,没有一个和原本的性质相同,没有一个是留给活人使用的,它们沉默地注视我们。
原本的钢铁气闸被石质的双开墓门取代。上面描绘着四层景观,执掌武器的人,接受跪拜的人,与兽嬉戏的细长人形,质数头颅的正坐人形。
我们十二个人一起将它推开。
门后是舰桥、主墓室、升仙之所,彼方世界。那些拥挤的、来自不同殖民卫星的设备用精美的雕刻工艺堆叠在那里,船长的位置摆放着原本的金属棺材,里面只剩下满舱干涸的血渍。座位前方的操作台被一座光滑的石台取代,它供奉着一样活物。
满是褶皱的颤抖脑髓。
我们看到有人从全景幕墙的位置里走出,好像从宇宙中进入。它们身着长袍,如同仙人,它们伸手指向那个活物,邀请我们。
肠发出再清晰不过的命令。我们低下头,继承古老的新习俗。
录异
一、食尸
我们已经认识到,人类这一生物学概念,其成立根基远比我们想象的要脆弱。
地球时代的科学和哲学曾将思考中枢的地位多次变更,最开始是心脏:无论是埃及人、玛雅人或是中国人,都广泛流传着心脏是思想源泉,是身体所有功能的基础。一种可能的原因是,心脏的跳动会随着情绪的改变而改变,而每个人都能察觉到。于是他们将那股搏动当做了思考的错觉,把血液当成了传达感官的途径。
后面则是大脑。随着解剖技术的进步,医者能更精确地切断神经。他们证明了心脏只是一块肌肉,而连着大脑的细管,才是知觉和思维经过的那根线。大部分的感官距离大脑都很近,他们会忠实地把神经信号传递给脑,似乎脑越大,智力也就也高,神经元越丰富,能做的事情也就越多。于是历经两千年,脑篡夺了心的王座。
但他们几乎全都忽略了最古老的御座。
直到宇宙时代前夜,才有学者提起了肠。它当然没什么特别的,每个生物都有消化道,无论是草履虫还是蓝鲸,天生都要摄入外部营养归为己用。消化远远比思考诞生的时间要早,于是它拥有数亿个神经元,来控制最重要的反射。而在这个外部来往最密切的地方,微生物菌群也被驯服来作为消化的助力,几乎能成为第二类神经元。
它无须向脑俯首,脑却要被它所释放的递质所影响。
被称为脑肠轴的理论指出,肠道和脑之间通过涉及神经、内分泌和免疫机制的通路进行双向沟通,而肠道菌群在这个对话中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研究也声称,脑肠轴功能改变,涉及各种胃肠道疾病和神经精神疾病的发生,包括功能性胃肠病,自闭症、帕金森病、各种情绪障碍和慢性疼痛。
他们很大程度上对了,但他们仍然低估了肠。它有更强大的潜力,特别是在脑把自己的王座空出之际——在那些极度饥饿的时刻,在那些舍弃道德的时刻。肠可以感知到外物,它们的物理性质、它们的养分和毒性、甚至它们的历史。
那是一种远比五感都要复杂且上瘾的强烈知觉,跳过了那些外部的感官,直接向无防备的脑传达信息,味道、气味、触觉、对话。某些含有庞大信息的食物——比如说,同类的脑。足以让脆弱的大脑中挤进一个新的思维。这样的个体,可能主动或被动地让大脑涌入了过多的额外信息,思维高贵的唯一性便难以保证,但肠永远不变,它遵循最古老的节律,判决行为,赞赏思维,而它们都要为消化俯首。
当肠中枢的权重,压倒了脑中枢,成为身体最主要的认知与决策核心时。
我们称呼这些人类为食尸鬼。
二、食史
食尸鬼拥有几乎永恒的生命。
在肠中枢获得支配地位后,个体的主旨就从延续转变到了存续。需要数代生命获得的经验只需要吃掉另一个同类即可获得,而肠则想要永久不停地获取食物,品尝这种知觉。直到那些庞大的信息彻底压倒个体,把它们变成永在梦中的“死亡”为止。
这种寄生虫的生命形式自文明伊始就伴随人类。年轻饥渴的食尸鬼聚成集群,狩猎人类。更老一辈的则躲藏在墓穴,享受安静的宴会,有的选择用别人的记忆或脸来获取方便,还有不幸的脑死者在墓地中完成了转化——这对人类造成了一种错觉:死亡不是终止。
尸体消失了,拥有死者记忆的人却出现了。更加强大,更加美丽。死亡就不再是对生命的完全否定,而是全宇宙和个人生命取得再生的契机。它们被口口相传,成为神话的一部分。
死亡是不合情理的,这也不符合他们对自然的观察。死只是意味着一种生命形式的转换,只是一种生存方式为另一种生存方式所替代而已。在生与死之间,并不存在一道无明无误、一刀两断的分界,区分这两者的界线是模糊不定的,甚至生与死两种用语也可以互相置换。他们从动物的化解中找到证据,把蝉蜕的图纹施之于青铜重器上,把玉蝉放入死者的口中,期望他们如蝉或蛇一样褪去这层躯壳,转化成新的生命。
或者说,希望这些死者被食尸鬼吞食。
这些思想体现的核心表现是墓葬的变迁,它是生与死的过渡与中介,死者必须通过墓葬才能通过并进入下一步的转形与重生,这样,由生到死、由死到生构成了一个合理的循环。它需要满足已死生命的转化,和崭新生命的起居。
新习俗由此诞生出来,从秦汉时代开始,墓室从简单的密闭椁墓,开始向外拓展,建造耳室、墓道、甬道、主墓室和后室。它们只是一种简单的划分,实际上是对现世住宅的临摹。尸体只属于后室,但新的生命却需要享用其他地方的功能。他们采用了各种方法满足这个新生命的需要,将死者生前的物品移入墓室,或是在墓室放入生时器物的复制,最重要的是把存在于神话的概念转化成可视的形象。
那个时期最为重要的神话便是转化——成仙之说。某些学派的方士在朝野孜孜不倦地传播这些学说,他们有的见过仙人,有的就是仙人。他们将这种转化定义为一种可以被设计的严谨程序。
于是墓室的墙壁上开始出现更加明确的指引。被称为“升仙图”的壁画与画像石,以一种近乎图解的方式,描绘了墓主人被长着翅膀的羽人或驾着龙虎的仙官接引,或是通过墓门升为仙人。那是一种美好的暗示。
当仙人以怪异的姿态找上你的时候,需要恭敬地跪受。
三、食世
食尸鬼昌盛的年代在它们漫长的生命中几乎只是一瞬火光。
在人类建立起成体系的科哲逻辑保护脆弱的大脑,建立起成体系的工业保护生存和死亡后。只有最狡猾的食尸鬼才能勉强满足食欲,它们中的大部分有的被强大的武器淹没,有的在地下休眠几乎成为化石。而为了宇宙时代的准备——联邦合一与统合习惯,使得人类的完整尸体近乎成为一种稀有的存在。
人类即将摆脱这群隐藏在古代墓穴的不死同类,他们将前往宇宙。而那里会比地球上的任何一个地方的生存都更艰难。他们愿意为此做出不计代价的准备:国境线被消除,太空电梯在全球建立,合成食物技术实用,航天器的模块化。以及改变命运的一次决定。
改善消化能力,通过基因微调和菌群的加强,让人类可以咽下只能称为砖块的合成食物,可以度过更加漫长的物资补给时间。这在社会甚至没有引起任何波澜,至少远比集体火化归档诱发的争议要小得多。
但它把某个门槛降到了极低的地步,导向了最终结果:替代。
最开始,地上居民和宇宙居民的分裂像所有科幻小说所描述的那样经典。就连死亡方式也要做出泾渭分明的划分,联邦将尸体化为齑粉是傲慢的,他们所宣言的居住空间不足也是子虚乌有,他们拥有一整片宇宙可以用作墓地。他们发射了数百、数万、数百万的尸体进入属于宇宙居民自己的轨道中。
宇宙居民获得了胜利,缺少人力和资源的联邦名存实亡,人类最终彻底走向了宇宙。
直到他们发现自己已经和地上的同类不再相同为止。
那是一些独立事件的发展,一些旧日思想的重生。一些决定性证据的展示。在和地下一样漆黑的宇宙背景里,他们共同接受了自己新的本性。何况这样的形态——几乎长生,强韧迅捷、最重要的是,能够直接取得先行者的经验。
这样的人类才更适合宇宙。
新的习俗从被抛弃的行星地下被继承。当一个居民死于战争、事故、或者单纯活的太久沉入梦中时。他们不再将其射入那片大洋鱼群般的墓地里,他们会将其当作一次盛宴。皮肉、骨骼、脏器,它们各有各的滋味与记忆,但最珍贵的永远是大脑。
而那些早已被遗忘的金属棺材仍在忠实地绕着引力运行,歌唱着旧日歌谣的,最后的人类。他们那亘古不变的灯光闪烁,静静注视着新的“人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