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 / 2024
垂死地
游记
一、烟
老四仍然没睡,他抓紧细绳扎好的蛇皮袋,靠在车厢的边缘。地上十来个烟头和火车上三千具尸体一起轻轻地颤栗。
这些死尸像香蕉串一样,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看不到尽头的列车里,只留下中间狭窄的过道可供通行。它们肯定过了很长时间,像产线末端的铸件一样冰冷而坚硬。气味不难闻,像是早班路上的潮湿泥土。老四数过,和他模样差不多的只有几百,其他的尸体长什么样的都有,能把小孩吓得整晚哆嗦。包括一车厢毛绒绒的死猫,铺满了整个地面,老四只在隆冬时节见过这么大群动物的死相。
他起身钻过那片仍然柔软的尸骨地毯,找列车员散了根烟,问下一站还有多久。
列车员是火车上除老四以外少数的活物,生着一张狗脸皮,和老四穿一个样式的米白背心,只是他的上面印的是六采区,老四是七采区的。列车员在六采区混的时间比矿区开张的时间还久,老四得喊一声大哥。
老四是工厂停掉之后找到这儿的,炼钢厂的传送带把他们的生计从矿石里榨出来,火车的传动轮把他们的尸骨从公墓里送回去。好像从出生起,事情就是一直这么办的,但烟囱不再翻涌出白雾,石头也不再像河水永无止境流动,他们就得找条出路。
列车员的狗嘴侧边咬着那根芒果牌,烟嘴上下颤了颤,老四赶忙给点着。深嘬了一口后,列车员打开木栅栏的车窗,指着远处。
他口音含糊,但是意思清晰:天上的玩意走一圈就过一天,七天后准时抵达。
透过廉价香烟的灰暗云雾,顺着列车员的枯绿指甲,老四望见浅白云层里不规则的黑色形状,看起来似乎是月亮的东西,但月亮肯定没脸长这样,寒碜得像给狗啃了一样。
列车员还了他根烟,老四夹在耳后,回去和自己的蛇皮袋坐在一块。
火车在夜空滑行,它浑身漆黑,木质结构嵌入胶质皮肉,从地上看和一条黑蛇没有区别。它沿着海岸线前进,吞吐着稀薄的白烟,沿途没有遇到一艘船只,每次的停留时分,怪异的尖塔城镇伸出枯干的无人码头,吐出数十具包裹完好的尸体,列车员和老四会合作把它们搬上火车。
在这里极夜的乏味时分,自制卷烟的火星一直亮个不停。火车上存放的烟草来自他们的目的地,并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仍然是麻木舌根和肺部的苦闷味道,列车员说火车上的是最基础的品种,防止列车不再准时到达。
毕竟他们有时间去把这些作物的所有后代铺满平原。
在老四没有进食和睡眠的第七天,火车从终点站的上空滑落。那是片宽厚的平原,平缓的山丘围绕成毫无威胁的山谷,零星散落着骨白色的大屋、高塔和水坝,老四能看见静脉般的暗红大河缓缓汇入海洋,分割好的土地上遍布肥厚大叶的烟草,另一头则是连绵的甘蔗。
随着火车降落到码头,车上的乘客骚动起来。
尸体从自己的裹尸布里挣脱,猫咪像鼠疫的大群般散开,它们有条不紊地走出车厢,在列车喷吐的白色烟雾里,老四背起蛇皮袋混杂在尸群中,流向了平原。
二、酒
从访客的角度来看,血河源头的突出山峦和冠冕很像,但也许没有生物能承担这庞然的锥形顶冠。
我们从它宽广的上游乘船而下,高层的精巧骨船伸出船桨,划开缓缓流动的河水,稍稍凝结的黑色血痂像是被利器划破,晕开鲜红的血液。在这些时候,血河并不如传闻里那么汹涌恶劣,虽然跃入河流确实等于消失,但除了尸者以外仍未有一起事故发生。
这些本地——我们叫扎卡尔——的特产奴隶在船上衣着精致地穿梭,在船下永不停歇地划动船桨,也在岸边如蚕食般收割着甘蔗。有时我会因为他们对生命的精巧亵渎而感到着迷,有人认为这曾是一个强大巫师对于土地的诅咒,或许是对于食尸鬼在这土地生活的不满。有人认为这是食尸鬼们自己创造的优势,他们可以在这片土地拥有数之不尽的劳力。也有人认为这是一种数量有限的祝福,在食尸鬼们的竭泽而渔下总有一天会化作累累枯骨。
我无意辩驳那些高塔里的思维交锋,现今尸者们仍在为我端上酒水,这就足够了。
邀请我的学者为我斟了半杯透明的酒液,据说它们是由岸边看不到尽头的甘蔗、香料和血河之水酿造,它们曾经色彩辉煌,却经由带着利爪的手调和成了一种颜色。我好奇地让酒水在舌尖和舌根往返,那股甜腻的让人精神恍惚的味道立刻就从唇齿间蔓延出去。可惜接受这么特别的礼物对地上的访客可不容易,勉强喝尽杯中之物后,我还是婉拒了这位朋友的第二次好意。
河水寂静地朝下游流动,在暗淡的夜色里,青绿色的磷光灯在路边和船上照亮前方。稀疏的聚落和准备好的景点从河岸的转角次第出现。我看见食尸鬼的孩子在低矮的烟草田里奔跑,他们看起来和我们相差无几,跑鞋是火车运来的最新款式,鞋帮在夜里因为踩地而闪烁着光亮,如同荧光的鱼群;我看见黑色膜翼的夜魇们倒挂在高层建筑的栏杆上休息,另一些则带着尸者去往地下,那些沉积数层的宫殿至今仍然需要人手建设;我还看见四座石柱围着的露天圆台里,那滩骇人却毫无威胁的肉泥,据说这是复生导致的意外,但好在他们和尸者一样温顺,不会踏出圆台一步。
残缺之月到达中天时,我们在码头上下了船,朋友带我绕过骨泥浇筑的精致小楼,前往他自己的住所,即使做过硬化,红土的软糯仍然令人印象深刻,感觉像踩在皮肉上。
他展示了自己数年以来的苦工成果。它们分成了数份,用玻璃隔开,在空气里令人惊异地颤栗着。摆在第一位的是颗蠕动着的粉红大脑,它并不孤单,被细细剔出了神经和脊髓,看起来就像血红的云雾;第二位则是我们再熟悉不过的二百零六根骨头,它们由筋腱链接在一起,有趣的下颌骨轻轻上下晃动,像是要传达信息;心脏和围绕着它的器官如同僧侣般坐定在玻璃柜里,血液不翼而飞;苍白的肌肉人形披着皮肤被束缚在一旁,看起来遭受过些意外。
如果它们都算是活着,谁才是真正的主人呢?这是只有在扎卡尔才能思考的奇异问题,大脑毫无疑问保管着记忆,神经和器官娴熟地做出反射,骨骼和肌肉则遭受外界的塑造。如果不成为整体,就无法称为生命。
我说出自己的答案,朋友张开尖牙笑了。
方志
库拉尼斯王之死造成的创口至今仍在世界上腐烂。
穹顶之城塞勒菲斯与天空之城塞拉尼安的统治者,永久不变的美满幸福者,被认定死于塞勒菲斯的无上喜乐之殿,即使唯一能证明的只有被王血浸透的长袍与冠冕。自驾崩伊始,两座城市之间的变化就伴随着流言往外蔓延。
这是忘怀时代的开端。
最早变化的是那座岸边矗立的阿阑山,永恒不变的闪亮积雪融为河流,卷进山石,崩裂入海,在几乎停滞的时间里,它开始了最先的腐坏。但这仍旧耗费了数千年——如果在永远里衡量——的时间,塞勒菲斯人的忧虑随着贸易航线传遍了整个世界,而在虚空之上,以太海洋里漂浮的塞拉尼安开始了与山的消失一样漫长的诅咒。
这座天空之城正在下坠,缓慢、明确、不可逆转地失去着高空的恩赐。
但永恒不变是如此残酷,即使在王死后,这股力量仍然难以抗衡,难以抹去其间居民的惯性,两座城池失去了统治者,所做的事情却和永久的前一秒时毫无变化。雪山的细密冰晶破裂时,光辉之城的诗人仍在对王的逝去悲叹,为那永垂不朽的诗篇添上一个精雕细琢的词句;当流星穿过大理石塔而非城市的下方时,云间都城的乐手仍在为传唱不绝的哀悼曲加入一段前人未经的旋律。
直到永恒的第一次改变在人心中出现,为最短暂的忘怀时代画上了句点。它化身为一个可怕的阴谋:只在可怖冷原游荡的庞然大物,带着锥形冠冕的双头巨人被某物诱导,亵渎了光辉之城的平静,塞勒菲斯本该驱逐它。
他们本该这么做了,但巨物却倒在了欧斯·纳尔盖的山谷间,心脏的空洞涌出血海。
没有一个塞拉菲斯人知道如何防治洪水,他们的艺术,他们的工巧,甚至他们的魔法在自然与永恒的媾和里毫无意义,河水淹没鲜花,淹没鸟儿,淹没翡翠,淹没永恒。
血液混杂着泥石将整个山谷的土地厚度提升了数尺,最终开拓出了自己的河道。在永恒的腐烂里,巨人和居民都未能死去,他们原先永葆青春,现在则豹变成了与生命难以分离的形态。但对于复仇的鬼魂来说,这是天降的赏赐。
鲜血凝结后,内战时代开始了。
战争在这世间并不稀奇,但曾如此美丽的城池开始堕落仍然令人心痛。由雪山的残余铸成的高塔成为了仇恨的纪念碑,塞勒菲斯出卖了自己,换取了黑船的靠岸。它们带来了战争所需的一切,而王的殁亡所生的腐坏在两座城市间召来了食腐动物,生着膜翅的黑色恶魔如同大群的候鸟在天空往返,持续了数千年。
战争的记载几乎如同梦呓,因为无人理解永恒真正崩溃的光景。食尸鬼的壁画宣称有六千只夜魇和它们的骑手命丧天空城,但他们也将那些阴谋的永生者从虚空丢下,直到他们的血肉被以太燃尽,变为枯骨落入塞勒菲斯的土地;黑船的主人在逐渐荒凉的航道留下船歌,恶毒地嘲笑着士兵难以忍受痛苦而撕裂自己,和敌人的残躯融为一体,在塞拉尼安的高塔废墟里永远不停地尖叫;清醒世界的外来者颤抖地写下抄本,他们看到了战争在天空同时发生,来回发生,永远发生。
但和谈与休战似乎仍然存在着,黑船起初从塞勒菲斯的厚重红土里挖走财富和知识,而后则是古怪的面包和丝绸,还有栩栩如生的骨雕,它们残忍而逼真,不再带着上个时代的精美,连绵的仇恨在废墟之城上用时间酝酿成了美酒。
终结这时代的仍然是一次灾难,或者说,一次灭绝。
空中之城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无论是主动地舍弃还是被动的分离,将近一半的大理石之城从逐渐可见的虚空中坠落,它们粉白色的石质结构在以太和空气的作用下剥离、崩裂、爆燃。城中游荡的不死者集群的上百张唇齿同时发出嚎叫,而后成为这可怖灭绝中第一批消失的声音。书库里飘散的失落典籍与精巧机械在震动中解体消燃,将坠落的原因一同埋葬。
没有奇迹发生,半座城市大小的流星摧毁并重塑了整片海岸线,周边的所有生物被高温蒸发,数不清的船只被冲击和后续的海啸掀翻,接下来的地震使勉强维持的血河决堤,海水和河水将山谷的一切再次淹没。塞勒菲斯的原住民仍未能死去,但灾难轻松地将他们脆弱的躯体砸烂捏扁,战争在浑浊的水流中终结了,没有停战协议,也没有利益分割,只有沉默。
天空也陷入了沉寂,大理石之城在撕裂自己的数千年后没有再发出任何动静,而是被奇异的引力所俘获,成为了计时的标准——在这两座城池的纠缠之外,梦境之地的变化也在进行着,但传达到这里的只有白日的消失。只是比起永恒的崩溃而言,白天无足轻重。
直到食腐者的光临。
食尸鬼占据这里的原因无从考据,也许死亡的腐臭天生吸引着它们,也许藏骸所之神降下难言的旨意,也许不死诸君对此地有满腹的筹划。在血河的二次泛滥将塞勒菲斯掩盖于红土之下后,它们带着枯骨前来,成为了新时代的移民者。
曾经的雇佣者,曾经高贵的光辉之城居民仍然还存在,他们被永恒所束缚,从一层又一层的沉积古城里爬出,游荡于已不属于他们的土地上。食尸鬼对这类尸体充满了好奇。
首先自然是进食,牙齿可以轻松撕扯下他们的血肉和内脏,而这些东西早就被血土腌制,发酵成奇异的蜂窝状产物,比起横死的尸体更加美味。捕猎土著成为了食尸鬼迁地以来的热门爱好。永生的风味很快在胃部发生了变化,吞下的每一根肌腱、每一块骨骼都在用相同的思维自发蠕动,直到被排出成一滩难以言喻的骨血混合物。
而少数还有本能的居民则成为了现今时代仍未处理的大型聚合——撕开伤口,然后与别的伤口愈合,就成为了一体的生命。它们或许对落单者威胁甚大,但它们既无意离开领地,也不再满腔复仇,食尸鬼们愿意为这些血肉交融的墓碑留一点空间。
后面则是其他用途的发掘,有些蠕动的骨血成为了优秀的黏合剂,也许他们的思想已经在永久的折磨里溃散,但本能仍然死死地镶嵌在永恒曾亲吻过的肉体之中,即使被涂抹在墙体亦或船舱里,属于自己的部分都会热烈地向彼此靠近,他们以自己从未想象的方式和这块土地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在这个时代,土地上终于出现了废墟以外的建筑。移民在重新规划的海岸线上收取舶来的骸骨,把它们搭建成粗犷的棚屋。地下的沉积层被爪子挖开,在漫长的作业期后,作为庞大的洞窟而存在。作物的种子在红土里发芽,长出狰狞的花朵。城市被重新命名,在食尸鬼古老的咪砰声中,扎卡尔——垂死之地,诞生了。
在永夜的噩梦中,食尸鬼们获得了从未有过的盛世。它们在战争年代大快朵颐,在诅咒年代潜伏角落,但它们的饮食结构最终发生了变化。在扎卡尔,尸体不再是安静的死物,永恒的残余会慷慨地赐予所有死者,任由谁吃下这些活物也不会心情愉悦。
但在从前未能获得尸体的时节,食尸鬼们也不会饥饿而死,除了保持休眠以外,它们会遵循生物最初的快乐:甜食,在接受了尸体在扎卡尔比起食物更像奴隶的观点后,食尸鬼从地上学来的耕种技术有了用武之地。
沿着血河,烟草田和甘蔗地慢慢生长,食尸鬼们用它们换取尸体和财富,尸体又复生为永不停歇的奴隶。尸体别无选择,走出这片土地,他们就会重新变作枯骨,甚至正好被他们的新主人啃食殆尽。它们建造了河坝让血河变为平缓,夜魇列车又源源不断地带来新的尸体,食尸鬼轻松地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它们的魔法和力量都并不出众,却在这个腐烂的世界里获得了赏赐。
他们的建筑和工艺变得愈发繁复,愈发接近旧日土地的居民。而尸者则遍布了垂死之地,等待着丰收、等待着洪水、等待着永恒的最后一次亲吻离开。
